布袋東石口湖海線日記

雲嘉海線日記

從池邊日常走進漁鹽往事

2026.10.04　｜　嘉義布袋・東石、雲林口湖　｜　攝影：旅者提供

這一天，我把鏡頭留給了雲嘉海線：布袋村落的電線與白雲、釣蝦棚下的綠水、東石漁港旁一長排商店，最後是口湖高架橋下的休息站。六張照片串起半日旅程，也讓我想把時間往回翻，看看這片靠海的土地，曾經怎樣養活一代又一代的人。

村落沒有急著介紹自己。路口的電線向四面伸開，低矮屋舍、磚牆與花木，把平常的日子排在陽光裡。三分鐘後，另一張照片才給了這一站名字：榕樹下阿瑞戶外釣蝦場。

布袋池邊的慢時光

11時50分至11時51分 棚下的人與棚外的池塘。兩張原始照片並置，沒有改造現場景物。

近中午的兩張照片，拍的是同一片水邊。棚架投下陰影，人沿著欄杆坐開，釣竿伸向綠色池水。視線越過池岸，遠處是低平地景、枯樹與一點橘紅屋頂。從棚內到棚外，只隔了一次轉身，人的熱鬧便讓位給大片天空。

照片裡沒有答案：釣起了幾隻蝦、等了多久，都沒有被記錄。留下來的是等待的姿態。在這樣的地方，行程不必一直往前；把一段時間交給水面，也算旅行。

把時間翻到1919年

若把布袋的時間往回翻一百多年，水面曾承擔另一種工作。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的《布袋嘴鹽田》，收錄於1919年發行的《臺灣寫真卡》。卡片上的格狀鹽田一塊接一塊，鹽工沿狹窄田埂挑運籮筐，扁擔把勞動的重量分到身體兩側。〔1〕

製鹽要讓海水經過蒸發與結晶。卡片記錄了不同池區的分工，也提到製成的鹽由政府收購。風與陽光在這裡是生產條件，鹽則走進食物保存、釀造與工業用途。照片裡看似安靜的田埂，連著港口、買賣與一家人的生計。〔1〕

今天的釣蝦池，不能直接當作昔日鹽田的原址；這張老照片帶我回看的，是布袋地區的產業生活。眼前同樣低平、明亮的風景，因為知道曾有人在烈日下挑鹽，忽然多了一層重量。

一張鹽田照片留下的身影

上方的照片先讓人看見土地的秩序：一條條田埂切分水面，挑鹽的人沿路排開。下方鏡頭靠近了，斗笠、扁擔、籮筐與站立的人，讓「製鹽」兩個字有了具體的身體。

我喜歡把它放在池邊照片之後讀。今天，我們坐下來等水面的動靜；那時，鹽工得在水分蒸發後，把留下的結晶一擔一擔搬走。兩個年代都在等待，但等待之後要承擔的生活，各不相同。

東石漁港旁的午後

到了東石，畫面從池岸換成一長排商店。屋頂下的玻璃窗反射天光，門面上貼著料理照片，機車沿停車線排列。鏡頭沒有拍到一場魚貨交易，也沒有替午餐留下證據；它記錄的是漁港周邊向旅人敞開的日常。

東石位在朴子溪出海口一帶。交通部觀光署的介紹記載，這裡長久以來就是西部漁船進出的港口，後來因港內泥沙淤積等變化，逐漸發展觀光設施。新港與舊港約相距1.5公里，因此今天的商店區與漁人碼頭，不能直接套回百年前的港口位置。〔2〕

回看約1920年代的東石，最值得想像的是人與河口的關係：船要穿過水道，漁獲要上岸，買賣要接得上下一戶人家的餐桌。這是根據港口歷史延伸的閱讀，並非重建某一天的實況。如今，漁業與旅遊仍在同一片海岸相遇，捕撈的工作，也轉化成遊客看得懂的海味與店招。〔2〕〔3〕

布袋老照片裡的鹽，曾用來保存魚類；東石的港口則讓海裡的收穫進入陸上的生活。從一張照片走到下一張，才發現漁與鹽的故事，原來會在餐桌上碰面。〔1〕

口湖橋下的停留與1845年的回聲

午後的最後一張照片停在高架橋下。混凝土梁把日光擋在外面，口湖休息站的彩色門面，將沿海特產與地方意象帶到旅人眼前。公路局資料指出，休息站位於台61線246公里處；這一站，也成了閱讀口湖的入口。〔4〕

口湖的故事，我想再往前翻一些，翻到1845年。道光二十五年的農曆六月，暴風雨與水患重創沿海聚落，造成大量居民罹難。這場被記作「湖內洗港」的災難，留在地方的，不只有受損的家園，還有後人年年追思的儀式。〔5〕

牽水狀（官方名稱為「口湖牽水車藏（狀）」，「車」「藏」二字合成一個罕用字，讀音同「狀」）便從這份記憶延續下來。居民在金湖、蚶仔寮與下寮仔等地，透過放水燈、法會、牽狀，以及挑飯擔祭祖靈等方式，祭悼水難先人。內政部的宗教文化資料，把它記作與1845年水災相關的地方祭儀；雲林縣政府則記錄了這項民俗的傳承與保存。〔5〕〔6〕

這次照片沒有拍到萬善爺廟，也沒有遇上祭典。站在休息站讀這段歷史，是沿路的回望。知道海水曾經帶走村落，再看旅人平安停車、休息、走進店裡的畫面，那些尋常的動作便有了不一樣的分量。

這趟海線留給我的，是六張很日常的照片。重新排列之後，村路通向池邊，池邊引出鹽田，漁港接住海味，口湖留下對先人的記念。下一次再經過，我會願意多停一會兒，看看天空底下，那些一直在過日子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