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3 年 7 月 21 日,我站在德興大草坪。紅光把人群染成同一種顏色,煙霧從舞台後方升起,歌聲與腳步撞在一起。這不是一場只適合拍照的晚會;它更像一道入口,讓人從花蓮的夏夜,走進一段仍在被重新理解的歷史。
2023 花蓮縣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於 7 月 21 日至 23 日連續三晚舉行,依序以「秀姑巒溪之夜」、「花蓮溪之夜」與「奇萊平原之夜」串起花蓮的地理與族群記憶。官方以「南島的故鄉」作為年度敘事,邀集在地及全國團隊,並安排千人共舞與國際交流。[1]


站在觀眾席,看見的是服飾、隊形、歌聲與整齊的腳步;但在部落文化裡,豐年祭從來不只等於「慶祝豐收」。它也包含謝神、聯誼、社會關係、年齡階級晉級與訓練驗收等多重意義,是一套把經濟、信仰、政治與教育連在一起的社會制度。[2]
因此,大型聯合豐年節可以是認識文化的入口,卻不能被視為各部落 ilisin 的完整替代。舞台上最容易被看見的是歌舞;真正支撐歌舞的,是每個部落自己的時間、組織與規範。
若只是機械地倒退一百年,會落在 1923;但對花蓮平原而言,更需要被看見的轉折是 1908 年的七腳川事件。Cikasuan(七腳川)阿美族人與日本殖民政權之間,因隘勇薪資、勞役分配與長期治理衝突而爆發對抗。日本當局隨後以軍警力量鎮壓,事件至 1909 年初大致落幕,並伴隨土地沒收、強制遷社與槍械收繳。[3]
這場事件不只是一段「衝突史」。它重新改寫了家族居住、土地使用與部落分布,也使花蓮平原上的地名與人群記憶出現斷裂。相關研究指出,七腳川社本社遭到強制遷移,部分族人被迫分散到其他地區;後續殖民開發與移民村設置,則在原有生活領域上建立新的土地秩序。[4]

當今天的舞台一次次報出部落名稱,名字就不只是節目表上的標籤;它也在對抗曾經發生的遷移、改名與失語。
旅行者很容易把花蓮理解為「山海很美」;歷史卻提醒我們,地景並非空白背景。每一片平原、河口與聚落,都曾是生活領域,也曾被權力重新測量、命名與分配。


日治時期留下不少阿美族歌舞、服飾與生活影像。這些照片非常珍貴,卻也需要被「雙重閱讀」:一方面,它們保存了人物、隊形與場景;另一方面,許多影像原本服務於殖民行政、調查或觀光宣傳,畫面如何取景、如何命名,往往反映當時權力觀看原住民族的方式。[11]
換句話說,老照片不是透明的歷史窗口。旅行者在欣賞服飾與舞姿時,也應注意出版者、原始說明與時代用語;對帶有貶抑或殖民分類色彩的舊稱,必須加以說明,而不是原樣複製成今天的敘事。
阿美族豐年祭原與小米收穫密切相關;隨著稻米種植面積大量增加,祭典時間也逐步轉為稻米收割之後。今日各部落通常自 7 月起,依收成與部落安排由南向北陸續舉行,時間可從一日延續至數日。[2]
這個變化很重要。它說明所謂「傳統」並非永遠不動,而是在農業、生計、宗教與政治環境改變時,持續調整形式,並重新回答「我們如何成為我們」這個問題。真正的文化延續,不是把某一年定格成唯一標準,而是讓族人保有解釋與改變自身文化的主體性。
1961 年 10 月 15 日,花蓮市花崗山舉行阿美族聯合豐年祭千人大舞會與阿美小姐選拔。當時的新聞影片直接說明,活動目的之一,是向國內外旅客與僑胞介紹原住民族舞蹈,並發展東部觀光。這個年份因此成為理解「聯合豐年祭/節」的重要轉折:祭典元素被帶入大型公共活動,也開始與城市觀光、媒體傳播和舞台競賽結合。[5]

公共化帶來兩種同時存在的效果。它讓更多人看見原住民族文化,也讓分散各地的族人有機會聚集;但當活動被壓縮成整齊舞步、鮮豔服飾與熱情形象時,也可能讓觀眾誤以為「原住民族文化就是唱歌跳舞」。近年的族人與學者仍持續提醒,大型觀光活動不應取代部落自身的文化脈絡。[9]
1994 年 8 月 1 日,憲法增修將長期使用的「山胞」正式正名為「原住民」。這不只是換一個稱呼,而是由原住民族運動長期爭取,讓國家承認「原住民」作為自我命名與歷史地位的結果。之後,憲法用語進一步改為「原住民族」,並明文肯定多元文化與原住民族語言文化發展。[6]
2005 年公布的《原住民族基本法》,則把基本權利、生存發展、自主發展與族群共存納入法律框架。法律並未自動解決土地與歷史不正義,但它改變了公共討論的起點:原住民族不再只是被展示、被管理的文化對象,而是具有集體權利與文化主體的民族。[7]
回到德興大草坪,2023 年的聯合豐年節以三個河川與平原之夜串聯全縣,邀請超過二十組團隊,並安排大溪地舞團與國際原住民族交流。這裡的「南島的故鄉」應理解為活動所提出的文化敘事與連結想像,而不是一句不需討論的單一歷史結論。[1]
現代的聯合豐年節並非「原封不動的古老祭典」。它同時包含部落文化、縣政活動、觀光產業、舞台科技、國際交流與族人創作。正因為它是活的,才會不斷被討論:哪些內容適合公開?誰有權詮釋?觀光收益是否真正回到部落?觀眾如何從看熱鬧,走向理解?
一場真正值得記住的文化旅行,不是替別人定義傳統,而是學會辨認:誰在說話、誰被看見、誰仍然沒有被聽見。
夜裡的德興大草坪充滿鼓聲與紅光,白天的壽豐則是另一種節奏。2023 年夏天,鯉魚潭舉辦「紅面鴨 FUN 暑假」,15 公尺高的大型水上裝置停在山影前,讓原本安靜的湖面多了一個帶著幽默感的季節記號。[8]


從湖邊再往壽豐海岸,海崖谷的木棧平台、心形花圈與「我在花蓮天氣晴」成為這趟旅行的明亮段落。這些打卡裝置屬於當代觀光語言,與豐年節的歷史重量很不一樣;但它們也提醒我,旅行需要留白。只有在聲音停下來之後,前一晚聽見的歌,才會慢慢沉到心裡。[10]


大型舞台呈現的是公開展演,不等於每個部落祭儀的全部。
進入部落活動前,查明開放時段、拍攝限制與參與方式。
拍照時保持距離,不阻擋隊伍,也不要求族人為鏡頭重做動作。
盡量認識族名、部落名與祭儀名稱,避免只用「熱情原民」概括文化。
紅光熄滅後,德興大草坪只剩被踩過的草與緩慢散去的人群。從 1908 到 2023,花蓮的豐年節不是一條筆直、無缺口的傳承線;它穿過殖民鎮壓、土地變動、農業轉型、觀光凝視、正名運動與文化復振,才來到今天。
所以,這趟旅行真正帶走的,不只是舞台照片、鯉魚潭的大鴨子,或海岸邊的一句「天氣晴」。更重要的是,我開始明白:每一次歌唱,都是對共同體的再次確認;每一次報出部落的名字,都在把曾經被打散的地理與記憶重新縫回來。
本文以官方活動資料、原住民族委員會族群介紹、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研究、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藏品說明、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影像,以及總統府公報為主要依據。歷史照片均標示來源與授權;旅遊現場照片由使用者提供。
「Amis people dancing」約攝於 1930 年,來源為《臺灣鐵道旅行案內》,Wikimedia Commons 標示為公有領域。「Amis people of the Kiwit tribe dancing」攝於 1935 年,來源為《臺灣蕃界展望》,Wikimedia Commons 標示為公有領域。「捕魚祭」約攝於 1930 年代花蓮美崙溪口,由花蓮縣文化局提供,採 CC BY 3.0 TW 授權。